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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就點亮了所有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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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白昼梦

如何形容观乐读到“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时的复杂心绪?她想到少女的藤井树对着苍茫雪山泪流满面的问候,想到迟暮之年的佩姬握住美队依旧遒劲有力的手的质问:“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想到《西厢记》里字字凄厉的“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给她越多的时间就有越多的爱情模式。


爱情在她心里原应是好的、圆满的,是无畏得近乎无耻的第一人称童话。虽然她并不喜欢《大话西游》这部电影,却清楚地记得朱茵明眸灼灼,深情款款:“我的心上人是个盖世英雄,他会在万众瞩目下凌踏着七彩祥云来娶我……”这是她关于爱情,又或者是关于体面的爱情最初的认识。往后的岁月,经受了教育,见晓了世间种种缠绵抑或决绝的爱恋故事,又因她生性向阳,对美有执着对现实有追求,于是在爱情观上竟半是粗鄙半是梦幻。她希望得到物质的富裕,更要精神的共鸣与陶醉。


她一路回避相貌与内才的抉择,幸好书里有人早就冠冕堂皇地做出解释:“肉体是爱最初的原因。


之后是保护它的堡垒。


再之后是它的牢狱。”


她读这样的话,只信半截。因她一贯相信一见钟情,而万事开头难,她先想有个不顾一切的原因。


可是这样的爱情是活不长久的,她固然瞭解。爱情于苏格拉底而言,是美介入下的生殖欲望。是,美是不可或缺的,她想,但究竟是美催生了爱情还是爱情制造了美?并且她想,同性间的爱情也就无所谓生殖欲望了,这到底是不是讹传?


毕竟她读会饮篇,里面的苏格拉底把爱情夸得广泛:“爱情激动人的灵魂不仅追求美少年,也追求许多别的东西,以及所有的其他事物,如一切动物的身体,一切在大地上生长的东西,总之一切存在物。”这段话深明大义,晓之昭昭,但一不小心就容易引人遐思。话说得太满,理应承担其刚正与祟邪。


杜拉斯也曾经对爱下过注解:“爱之于我,不是一蔬一饭,也非肌肤之亲,是不死的欲望,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她初见这话,觉得言过其实,但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能为这句豪言配上千万个壮美的爱情故事,是煞有其事,货真价实的灵魂共鸣。要遇到一个人,先要准备充分,时间上的精准、空间里的无误甚至需要破开社会强加于身上的限制,无怪张爱玲说:“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观乐觉得难以为继。她妄图总结出吻合理想的人选条例,最基本的正直善良不多提,还要他与她性格互补而存在共鸣。理想总是强人所难,她总算知道,说到底,她竟是在寻找一个更好更完整的自己,出发点十分自私,也注定这是自私的爱。


爱情啊,她得不到但总还可以偶尔窥探一番。她留有孩童式关于爱的思考:“我被爱是因为我是我,我爱你是因为我需要你,我希望得到无条件无终止的爱。”而后她又想,因人的原罪之一是自私,须得在爱情里舍弃本我,舍己为人。在爱里,应当闪闪发光,雪白透亮。爱情值得人为之变好,而所谓的更好,就体现在更无私无畏地爱另一个人。


爱是什么呀。爱是魔法吗?有时感觉甜,有时却绝望到不能自抑。


书里描写爱情,像要历九九八十一难破关而入,在瑰丽的灾难苦恨里萌芽生发,方证正果。


爱是什么呀。她愤愤摔书。爱必须有这些历程吗?


她可以说他们曾经在战乱纷飞的年代里拎起一小方块的毛毯围住了彼此,在寒冬腊月里与苍穹之下的星辰同命运共呼吸,在山河峭壁上坐以待毙。她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但爱不能被总结。爱不是由一件磨难搭上另一件磨难就能够累积起来的东西。也许能起催化作用,但爱不是把事件平铺直叙,当成一件件衣服一样就能叠高。事情起因经过结果描得越清晰,爱就越不能在其中藏身。


它或许轻轻松松就能有,又或许死到临头都不见。


观乐想起《倾城之恋》。白流苏在那个劫后的夜晚拥被坐着,忽然就相信起范柳原,爬到他身边,隔着棉被拥抱他。而范柳原也符合她期待的那样从被窝里伸出手来。“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她想,就这一刹那,爱就足够深邃了,纵使白流苏是个功利的女人,范柳原也不过十分之八的男人,日后的生活必将继续鸡零狗碎——但白流苏也知道了,还能和谐活十年八年,在这么短暂的一瞬看到这么长的以后,这份爱与包容,还不够深邃而旷然?


很久之后她在走得很快的路上记起了村上春树的那句,再精妙不过了:“如果不是一次次重复爱上,是无法持续喜欢的。”爱如果只是一瞬的亲昵之心,那她愿意无数次重复扭过头去、抬起眼来,与那双施与她爱的眼睛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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